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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七夕節的梔子花

        小故事網 七夕節的故事 時間:2016-06-16 周靜

          一

          “給你,”阿南沖過來,臉紅紅的,往我手里塞了一朵梔子花,“乞巧用。”我的臉一下子燙得能往外冒蒸汽了。

          “為什么給我?”我愣頭愣腦地問。

          “給你就給你——”阿南掉頭就跑,像是后面有高校長在追他。 阿南是高校長的兒子,如果哪天不上躥下跳打壞兩片瓦,踩壞幾根苗,那他一定是生病了。每天黃昏,都有鄰居拿著被打破的瓦片什么的,跑到學校跟高校長“聊聊天”。“聊天”之后,高校長就拿著一根小竹枝,滿村子找阿南。

          高校長戴著眼鏡,一副斯文相。氣勢洶洶的樣子跟他真的不怎么協調。村里人就喜歡看高校長兇起來。兇起來的高校長才有可能坐在他們家的晚飯桌旁,一起抿上一壺米酒。

          “其實,也不能怪阿南。”村里人都這么勸高校長,“屋頂上葡萄掛果了,金南瓜開花了,男孩哪能忍得住。小時候,我們誰沒睬壞過人家屋頂上的瓦?” 這倒也是,村里的灶屋都修得矮,蓋著稻草、瓦片。主婦在屋旁屋后插一根葡萄枝,點兩粒金南瓜籽,葡萄藤、南瓜藤蔓延到屋頂,開花了,掛果了,好滋味就藏在屋頂上。金南瓜花吸吮起來可甜了,味道不比葡萄差。

          阿南倒不是嘴饞,一般都是伙伴央求他。

          葡萄要留著變紫,金南瓜花要留著結南瓜,不能隨便動,可把灶屋底下那些孩子給饞壞了。他們都找阿南說:“阿南,我們家那葡萄絕對可以吃了,去年味道甜得很,去摘點咱們嘗嘗吧。我爸那根木棒,可比高校長的小竹枝粗得多,那一棒子下去——”話說到這里,說話的人都要打個冷戰,“再說,你爸要是喝上二兩米酒,回去肯定把打你的事給忘了。”

          七夕節的梔子花村子里那么多人家,阿南可忙了。  我沒想到,他竟然還有工夫送梔子花給我。

          想起梔子花,我的臉更燙了。

          今天是七夕。

          七夕乞巧,是祖上留下來的風俗。晚上,女孩辮子里插著梔子花,在月光下穿針,請求月娘娘把心靈手巧的祝福賜給自己。老人說,戴過梔子花,女孩兒心眼更清亮。

          這天,梔子花要男孩子送。不過,誰送誰梔子花,可微妙著呢,這梔子花有點像情人節高校長領著我們畫的情人節賀卡的含義。

          那次,我只收到了俊輝的情人節賀卡。阿南的情人節賀卡送給了他媽媽。

          其實,阿南和我關系挺好的。我們是同桌,還一起參加了數學競賽。那些競賽題,爭論起來可有意思了。我們拍桌子,跳到椅子上爭論。

          “給你!”沒想到,阿南又回來了,往我手里塞了個硬東西, “我姐的,明天記得還我。”他照例跑得飛快。

          我伸開手,原來是枚發卡。我的頭發被爸爸剪成齊耳的蘑菇頭,短短的,有了梔子花也沒地方插,只能用發卡別在頭發上。

          這個阿南,竟然也有細心的時候。

          “阿南——給我出來!”遠遠傳來高校長的聲音,我聽到他在前屋跟人說話, “今天七夕,關他什么事啊,一個男孩子也去摘梔子花。摘就摘吧,他把人家一樹花摘得七零八落,說是要挑朵最好的!你說,該不該罵!”

          “哈哈——”鄰居大伯大笑起來。

          我看看手里的梔子花,想起阿南摘一朵,丟掉,再摘一朵,丟掉…一我仿佛看到他那精挑細選的樣子,忍不住也笑了。想起“精挑細選”這個詞,我心里有點好笑,又有點甜。

          二

          “煙子——”媽媽在喊我。

          “啊——”我拿著花跑到灶屋里。

          “那里——”媽媽把陶鍋從灶上端下來,沖著碗櫥嘟嘟嘴, “瓷碗里那朵梔子花,用水養著,是俊輝他媽送過來的,說是俊輝摘的,給你乞巧用。呀——你自己采花去了。”

          我含含糊糊應了一聲,臉熱乎乎的。

          俊輝那個傻小子!

          俊輝和我的關系,村里人都知道。他去釣魚,村里人問他,釣了給誰吃。他就老老實實說,自己吃一條,給煙子吃一條。這家伙!

          這只能怪我媽。我們兩家隔得近,當年,我們還是奶娃娃呢,她和俊輝媽媽純粹為了好玩,商量著給我們訂了娃娃親。從小,她們就教育俊輝要對我好。俊輝呢,也傻乎乎地特別聽話。

          端午節,他要分粽子給我吃。中秋,他從作業本上撕下一頁紙,包了個月餅送給我。平時有點好吃的,他都給我留點。

          這還不算上我媽做的“好事”。采艾草啊、捉蝦子啊,等等,她喜歡喊上俊輝陪我,說是要他幫著,把我不知道會落到什么地方的鐮刀、竹簍什么的帶回來。有時候,我媽喊我去菜園子里拔兩根蔥,扯幾個蒜頭,我懶得動,她就從后窗探出頭,嚷嚷著要俊輝去。俊輝這傻瓜,一喊就動。我媽就我一個女孩,她可喜歡俊輝了,說要有個這么聽話的兒子就好了。

          不過,我知道俊輝的一個秘密。俊輝喜歡我,還喜歡藍草。

          那天,他買了一根冰棒,只讓我咬了一小截,他結結巴巴地說,還得留點給藍草吃。哎喲,聽到這話,看著他那面紅耳赤的樣子,我都快笑暈了。

          俊輝傻得逗。

          三

          才想起藍草,藍草就來了,站在門口探頭探腦。

          “草啊,進來玩。”奶奶在堂屋里招呼了一聲,起身進了她的房間。我知道她要去陶瓷壇子里拿糖。奶奶有個大陶瓷壇子,里面放著石灰,她叫它石灰壇子,壇子里放著很多好吃的糖果、餅干等糕點,都是逢年過節姑媽舅舅他們送來的。

          奶奶和藍草的奶奶是多年的老朋友,她可喜歡藍草了,喜歡她的長辮子,喜歡她斯文秀氣的舉止,總是親切地喊她“草”。

          奶奶可從沒像喊藍草那樣溫柔地喊過我。

          果然,奶奶手里抓著一把黑黑的巧克力豆出來了。

          巧克力豆嚼起來嘎巴嘎巴響,閉上眼睛,捂住耳朵,一口咬下去,就像是嘴里爆開了一顆巧克力炮彈,味道香極了。

          奶奶從沒有這樣大把大把地給過我。我嘟著嘴望著奶奶。

          奶奶給了我兩顆,把剩下的全給了藍草。

          藍草接過巧克力豆放進口袋里,就是不肯跨過門檻來,只是揚著手,要我出去。

          我瞥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口袋,才不愿跟她走。

          奶奶推推我,我扭扭身子,閉著眼睛,捂著耳朵,把巧克力豆嚼得咯嘣響。

          “你這丫頭!”奶奶用力點了點我的額頭,回身給我的口袋也裝上半口袋巧克力豆。

          我嘿嘿笑了,跟著藍草出了門。藍草來了就能把奶奶的石灰壇子打開,真希望她多來。不然,好東西放在石灰壇子,越放越干,越放越硬,要是等到不好吃了再拿出來就太可陪了。

          藍草把我領到屋場外的草垛旁,看著我不說話。

          我也看著她。她兩條辮子編得又粗又緊,黑油油的發梢別著一把潔白的梔子花,別提有多好看了。

          “你的辮子真好看。”我羨慕地說。

          “啥呀!”藍草一扭身,跺跺腳不理我。

          我莫名其妙,今天才見著她,怎么就得罪她了。

          “藍草,你要是不說話,我就回去了。”我說。我得要奶奶試試,看能不能給我也編條辮子,把梔子花插在辮子里多漂亮啊!

          藍草還是不說話。

    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       “別走!”藍草轉過身,羞紅著臉,問,“你有梔子花嗎?”

    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    她瞪了我一眼,低著頭,鞋尖互相摩擦著。

          我看出點意思來了,藍草肯定有什么話不好意思說。

          我不走了,看著她。

          她臉更紅了,半天才說: “我的花……梔子花……”她手指繞著辮梢,“梔子花……俊輝……俊輝送的……”

          我聽了,哈哈笑起來。俊輝那傻小子,還知道送花呢!

          “不許你笑!”藍草兇兇地看著我。

          我合攏了嘴,可一想起俊輝送花那愣頭愣腦的樣子,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。

          “不許笑!”藍草推了我一把。我沒提防,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。

          “我就要笑,哈哈哈哈——”我生氣了,推了藍草一把。

          “你——”藍草紅了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生氣的樣子真好看。

          “不許你收俊輝的花!”她說。

          俊輝的花!那個傻小子,誰稀罕,我哼了一聲。

          “哼什么哼,就不許你收俊輝的花!”藍草又推了我一把。我一個退步,踩在泥水坑里。

          干干凈凈的新涼鞋,一下子變得臟兮兮的。這下,我真的生氣了。

          我用力推了藍草一把,嚷嚷道: “我就要收,就要收!”

          “你收了阿南的花,我都看到了,不許你收俊輝的花!”藍草跳了起來,和我扭打在一起。

          “你賠我的新涼鞋!”我扯著她的辮子,往泥水坑里推。哼,她那雙粉涼鞋真刺眼。

          “哎喲——”藍草尖叫起來。

          我們又叫又鬧,又拉又扯,打得可痛快了!

          “哎呀——女孩子,怎么也打起來啦!”

          高校長!我一驚,松了手。藍草還揪住我的頭發不肯放。

          “輕點,輕點,”我疼得齜牙咧嘴,“高校長!”

          藍草趕緊也松了手。

          高校長問我們為什么打架。

          我瞪了藍草一眼,嘟著嘴朝天不說話。

          藍草也不做聲。

          高校長急了: “不說話,我就把你們領回家!”

          藍草說了句什么,聲音比蚊子還小。

          “什么?”高校長沒聽到。

          藍草的臉比奶奶烙餅時的鍋子更紅。

          “藍草把我的新涼鞋弄臟了。”我說。

          “煙子——”高校長看看我的涼鞋,看看藍草松松垮垮的辮子,哈哈笑起來,“就這么點事啊,行了,回去吧,別打架了,再打,扣你們的品德分。”

          他邊笑邊搖著頭走開了。

          藍草扯扯我的衣角,我不理她。

          “給你。”熟悉的巧克力香鉆進我的鼻子里,藍草遞給我一把巧克力豆。

          我接過巧克力豆,嚼得咯嘣響。

          真香啊!打完架,吃顆巧克力豆,全身都放松了,香味從每一個毛孔里鉆出來,舒服極了。

          “你經常來我們家吧。我媽常說,奶奶石灰壇子里的東西,不拿出來會壞掉的。你來,奶奶就會拿出來的。”我對藍草說。

          藍草的臉還是紅紅的。“明天我給你吃我奶奶烙的蛋餅。”她跑得老遠,回頭說。

          哇,藍草奶奶的蛋餅,我似乎聞到了那種溫暖的、帶著蔥味兒的松軟的烙餅香。

          四

          我把阿南和俊輝送的梔子花,都養在瓷碗里。潔白的梔子花,用青瓷碗養著,又清又亮。

          吃過飯,天暗下來。媽媽和奶奶在院子里擺上香案,供上點了紅曲的米糕、葡萄和梔子花,還擺上五彩的絲線和針。

          我趴在香案前,挑著喜歡的絲線。等會兒,我就要用天藍色的絲線穿針,我要穿好幾根針。香案上的針也有好幾種,一種是最小的縫衣針,那是媽媽要穿的針;一種是大號縫衣針,奶奶眼神不太好,那是為她準備的;還有一種特大號的縫衣針,那是給我準備的。本來媽媽要給我縫毛衣的針,哇,那個針眼毛線都能穿過去,媽媽也太過頭了。我要是用那根針,月娘娘還不瞧著我笑掉大牙。

          “布——谷,布——谷——”

          這個時候有布谷鳥叫!

          我一抬頭,又看到了阿南。他在籬笆外沖我招手。

          嘿,阿南!我高興地跑過去,收到過他的梔子花,我更喜歡他了。

          阿南點子多。那次,劉伯伯家的大肥豬在菜園子旁吃草,他一眼就盯上了,猛地跳到大肥豬身上,揮舞著嫩枝條,騎豬!可冷的大肥豬,嚇得魂都要掉了,到處亂竄。他們家那群小鵝,紅的、粉的、藍的、黑的、綠的,都有,全都是他用美術課上節省的顏料涂上去的。有次縣里的記者來我們村調查產糧情況,看到阿南家的小鵝,興奮極了,以為自己發現了新物種,拿著話筒采訪高校長,把高校長問得個汗流浹背,也沒弄得清楚。等記者走后,阿南“嘗”了頓好的。

          阿南也喜歡我。他騎了豬,我也要試試,雖然屁股差點被摔成八瓣,可那又有什么關系呢?阿南的小鵝,粉的、紅的、藍的那幾只,是我涂的色,比他涂的可均勻多了。那個記者拍照時,有好幾張都是拍的我涂的小鵝。不過,那次采訪沒有在縣里的《風向報》上登出來,可能那個記者自己想明白了。

          不知道阿南又有了什么新點子。

          我跑到禾場上,阿南遞給我一根補漁網的針,“給你,多穿幾根線。”

          “哇——”我簡直要笑倒了,補魚網的針,針眼有指甲那么大, “比我媽給我找的那根針的針眼還大。”

          他大笑起來。

          我湊近他的耳朵,把俊輝給藍草送花的事情告訴了他,還給他看我濕漉漉的新涼鞋, “這種水晶涼鞋用井水沖一沖,干干凈凈,站在水里,鞋子就看不到了。”

          “俊輝這個家伙!”他也不看我的鞋子,大叫一聲跳了起來,跑了。

          “你可不許亂說!”我著急地叮囑他。

          “知道。”他遠遠丟下一句話。

          五

          “俊輝!”阿南在屋場下喊。

          “哎——”我叫到俊輝應了一聲,跑了下去。

          才一眨眼的工夫,屋場下就熱鬧起來。

          “打架了,打架了!”媽媽興沖沖地從屋子里沖了出去。

          我也趕緊追了出去。

          呀,是阿南和俊輝在打架呢!

          大家圍在一邊,評價著: “阿南比俊輝可靈活多了!”

          “怎么回事,怎么回事!”高校長來了,“怎么又有人打架!”他一把抓住阿南,扯開了兩個人。

          俊輝哭喪著臉,說:“我也不知道,阿南喊我,我一跑過來他就和我打起來。”

          阿南虎著臉,不作聲。

          高校長氣壞了,嚷嚷著要關阿南的禁閉,不許他出來玩。

          哇,這可是阿南的“七寸”。阿南說過,打蛇打七寸,他爸爸關他禁閉,就是打到他的七寸。阿南最討厭關禁閉。關禁閉的時候,什么都不準做,只準寫檢討,寫感想,無聊透了。

          “俊輝不老實!”阿南憋出了一句話。

          “什么!”俊輝跳起來。

          “什么,什么?”俊輝媽媽和我媽媽趕緊湊了過去。她們一直都認為俊輝是個老實的傻小子,簡直是太老實了,現在終于有人說他不老實,她們倆可高興了。

          “梔子花!”阿南說了這三個字,再也不開口了。

          俊輝張張嘴,看看我,我沖他笑笑。他像剛從溪水里撈出的魚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          看到俊輝不說話,俊輝媽媽和我媽更感興趣了。她們拉開高校長,要問個究竟。

          高校長一松手,阿南就跑了。

          六

          月亮升上來,乞巧快開始了。

          奶奶幫我別上梔子花,好香啊!媽媽看著我瞪大了眼,摟著我,說我是個小花妖。奶奶嗔怪她,說我是個小花仙。

          我可得意了,啊,七夕真好。

          月亮爬上柳梢頭,月光照下來,如井水般清亮,世界靜謐而美好。

          藍草奶奶帶著藍草來了,沒想到,俊輝媽媽帶著俊輝、拖著阿南也來了。一進門,她就嚷嚷著要關院門,“不然,會跑了去。”媽媽趕忙關了院門。

          “俊輝和阿南都屬虎,我好不容易才說通高校長,把阿南也抓了來。請煙子奶奶幫他們打扮打扮,領著拜拜七仙女。”俊輝媽媽對奶奶說。

          “嗯,是該拜拜七仙女。屬虎的男孩,拜了七仙女,長得好,開開心眼。”藍草奶奶滿意地說,“再說,男孩當女孩養,還能沾點細心。”

          俊輝被他媽緊緊抓住。奶奶拿來媽媽的胭脂,在俊輝的臉上撲了一層,然后又拿了朵梔子花用發卡夾在他頭上。

          輪到阿南了,大家怎么也抓他不著。我看著奶奶累得氣喘吁吁的樣子,嚷了一嗓子: “阿南,看把我奶奶累的。”

          阿南看看奶奶,看看關緊的院門,蔫了,讓奶奶在兩腮掃了點胭脂,在頭上別了朵花。

          藍草奶奶說: “還得換上花裙子,在月娘娘的眼皮下,用乞巧的針扎個耳洞。”

          阿南跳了起來。俊輝偷偷瞥了一眼藍草,沒做聲。藍草臉紅紅的。“算了,算了,”媽媽說,“意思意思就好了。”奶奶點燃三根香,我們起朝著月亮拜了三拜。我們拿起針和線,哼起了奶奶教我的歌謠:

          “七月初七天門開,我請月娘娘下凡來。

          月娘娘,下凡來,給我教針教線來。

          一繡桃花滿樹紅,二繡麥子黃成金,

          三繡中秋月亮明,四繡過年掛紅燈。

          去年去了今年來,頭頂香盤接你來……”

          在這古老悠遠的歌謠聲里,月光靜謐,梔子花香愈加濃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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